七栩



长船长义x山姥切国広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呢。”


那是,山姥切国広从灼烫的烈焰与爆裂的火星中睁开双眼时听到的话语。是赤诚而热烈的褒美之言,是赋予自己形体的父亲眼中的光芒,是祝福,是怜爱,也是山姥切国広作为刀剑附丧神这漫长的一生的起始。


即使父亲的面容和时间、尘埃一同沉淀在回忆深处变得模糊,那温柔而自豪的声音,也依然簇新,像是刀铭一般深深镂刻于山姥切国広其身,如影随形。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呢。


然而同样无法忘却的,是另一个说出过这般话语的人。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人。毕竟和山姥切国広相同,那也是一位刀剑的附丧神。


“国广,过来。”

“到我这里来。”


在一段时间内被山姥切国広称作兄长的,长船长义。

他的声音在脑海中日日夜夜回旋作响,木廊上的玻璃风铃叮叮咚咚个没完,那声音也絮絮叨叨从不止息。


“你是为了我而生的。”

 

 

 

按照审神者的安排,今天要开始出阵三条大桥,那个地方的特殊性导致太刀和大太刀们都没了用武之地,那里是短刀们的战场。然而目前短刀们的等级还不足以战胜三条大桥的敌人,审神者忙于为他们安排实战训练,作为打刀的山姥切国広也因此得到了短暂的休息日。


他醒过来的时候堀川派的房间已经空荡荡的,堀川和山伏在天色还未明朗时就出发去远征了。


并不打算在无意义的睡眠中消磨掉难得的休息日,此时青年却也有些不想起身。时间尚早,夏日的太阳已经低低悬在半空,日光如无形利刃,穿过薄薄的纸门落下,在榻榻米上切割出一块又一块亮色。


一片光落在他脸上,他就那样躺着,抬眼默默地盯着深褐色的木质屋顶,任由阳光在他颊边放肆,即使眼球表面像是要烧起来,一跳一跳地疼。


踢踢踏踏凌乱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粟田口一派的刀们要准备出阵了。就算只是去巡视相对安全的区域积攒经验,短刀们难得有大显身手的机会,依旧是满心兴奋,隔很远也能听到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和清脆的的欢笑声。


他们路过纸门前,被拉长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滑过纸门,光线忽明忽暗,山姥切国広终于觉得眼睛难受,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外面刺目的光,将被褥拉起来埋住自己下半张脸。


不用刻意去听也能很清晰地分辨出一期一振柔和的声线,粟田口唯一的太刀一边安抚着兴奋的弟弟们,一边反复强调一些出阵的注意事项,字字句句忧心忡忡,不知道热血上头的短刀们听进去了多少。

 

好像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是这般不厌其烦地念叨着类似的东西,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里,靠在门边的树干上目送着自己远去。等自己裹挟着满身血色回城时,那个人还是那样站在那儿,双手拢在袖子里,头抵在凹凸不平的树皮上。


记忆已经快要模糊了,但有一件事是山姥切国広记得很清楚的。


长船长义一定是在笑。安心与落寞并存,还压抑着更为深沉的什么的,意味不明的微笑。他那道被坠落的夕阳拉得细长偏斜的影子,宛如细长的刀刃,在目光触及的一瞬狠狠刺进胸肋。

漫天晚霞落在他眼里,似火焰,又似盈盈的红泪。


 

迷迷糊糊中短刀们的声音远了,山姥切国広又把自己翻过来,面对着天花板。四周重归寂静,偶尔听得到一两声虫鸣。


叮咚。

廊下的玻璃风铃响了一响。

 


“早上好,”在审神者的房间前再次看到了一期一振,青色碎发的青年微笑着递过来一碟团子,“山姥切国広殿。”


山姥切国広接过团子,在木廊上默默地坐下,低下头把脸藏在白色织物的阴影中,小小地咬了一口。


对于本丸的总队长这样的行为方式,本丸里所有刀剑男士都已经习以为常,一期一振淡淡地笑了一笑,也不离去,而是径直在山姥切国広身边坐了下来。


一时双方都默不作声,只听得极其细微的咀嚼声。


“……担心吗。”

山姥切国広咽下一口团子,犹豫了一下,不知为何还是打破了沉默。


没料到山姥切国広会主动开口,一期一振有点儿惊讶地转过头,金发的刀剑男士下意识地伸手把披在身上的白布往下扯了扯。


“嗯,”像是没有注意到后者的不自在,一期一振重新把目光落回到远处浮动变幻的云朵上,“就算是已经清扫过的地图,除了历史修正主义者也还有检非违使,那些孩子们受伤了该怎么办……只是稍微这么想想就有些坐立不安呢。”


“那……”团子黏腻的口感充斥着口腔,有种淡淡的甜味,山姥切国広咬了咬下唇,“如果试着提出异议,审神者说不定会重新考虑……”


“那是不行的哦。”

话音未落,向来温柔的粟田口的长兄就以一种鲜见的不容置疑的口吻打断了他。


“即使看上去是孩子的形态,我的弟弟们到底也是刀剑,”一期一振的声音分明不大,竟盖过了所有窃窃的虫鸣鸟啼,“就算生为附丧神有着人的形体,也无法忽视这个事实。”


“刀剑啊,本来就是征战杀伐的器具。”


这么说着,一期一振微微垂下眼,细碎的青绿色刘海在眼皮上投下薄薄的一方淡灰。他顿了顿,露出了不知是无奈还是悲伤,抑或是同情的复杂笑容。


“即使担心,也是绝不会有以保护的名义阻碍他们这种事发生的。奔赴战场即是刀剑诞生的意义,如果连这都无法做到,不是非常可悲的事情吗。”

 


蝉鸣乍响。

 


一期一振随后就告辞了,审神者不在,本丸里大多数刀也都在远征或者内番中,山姥切国広孤零零坐在木廊下。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渐爬高了,热量从地面升腾起来,涌向一望无际的碧空。


聒噪的叫声兑上盛夏的热浪,整个头脑都变得昏昏沉沉。山姥切国広倚着廊柱,直愣愣地注视着身侧房间那扇半掩的纸门。


恍惚又看到在无数个夜晚无数个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绘着云纹的门。合得严严实实,却挡不住光,挡不住刀刃,更挡不住比刀刃更为锋利的流言蜚语。


每个梦境里他都端坐在那扇纸门之后,门上张牙舞爪的层层人影扭曲地舞动着,像是一场以嬉笑嘲弄作伴奏的戏剧。


——听说那家伙在战场上斩杀了不少人。


——啊不过这也就是他诞生的意义了吧,长义殿下是不能去那样的地方的,要是折损了那就太可怕了。


——真不愧是长船长义殿下,区区仿制品也能达到这种水平。


每一次、每一次,都跪坐在那门前,整夜整夜地听那些尖锐的言语,直至清晨的日光将他拽离梦境。


有的时候会有所不同。


那门会被拉开,有人用手覆上自己的双耳,手指带着只属于刀剑的冰冷。

「国广,不要听。」

柔软的掌心贴在耳廓。


明明不是被中伤的对象,为什么要露出那样难过的表情呢?山姥切国広不理解,他也没有去理解的欲望,他只是挺直了脊背,不发一语。


嘤嘤嗡嗡的声响在那人出现时便已尽数消散,那人却近乎固执地用手一直捂住他的耳朵。


「我们是不一样的。」


良久,山姥切国広隐约听到耳畔一声叹息,长船长义冰冷的嘴唇落到他头顶破旧的布料上。他不安地抬起头,那叹息和一瞬间窥见的从未在长船长义面上见到过的苦涩笑容都随之逸散。

轻飘飘仿佛天将拂晓时庭院里氤氲的雾气,一觉醒来便已了无痕迹。


那是真实存在于记忆里的某一幕,发生于久远的无法考证的过去,不知为何有时会误入梦境,反复重演。

 

哗啦,池塘里的水声在漫天虫鸣中无比响亮,山姥切国広浑身一凛,原本迷迷糊糊快要昏睡过去,一下子有些清醒过来。


——不是非常可悲的事情吗。

一期一振的嗓音无止境地在脑海里回放。

——奔赴战场即是刀剑诞生的意义。

 


「你是为我而生的。」

 


山姥切国広突然明白说出这样高傲的话语时,长船长义为何露出的是与之不相称的寂寞的神情,又为何在他负伤归来的夜里坐在他床头直到破晓,却从不曾在目送他离去时开口说出任何制止之言。

 

池塘里又传来水声,一尾鱼高高地跃出水面,又重重地落回去,“扑通”一下。

 

他猛然想起了他只远远看过一眼的,那把被束之高阁的美丽高贵之物。为人类的世俗陈规所拘,不被允许出现在战场的贵重之刀,备前长船长义。


我是为你而生的。

为了无法再征战厮杀的你而生。

 

 

 

“啊呀,切国你在这儿!”

审神者咚咚咚地跑过来,四下环顾了一下,稚气未褪的脸上浮现出喜悦和自得,她邀功般急切地开口:“我给你带了惊喜回来哦!”


说完不等山姥切国広做出回应,她又一个旋身冲向来时的方向。

轻轻的足音从木廊另一端响起来。


山姥切国広呆呆地看着来人,半晌头顶的风铃一敲,他才如梦方醒般眨眨眼,缩了缩身子,用力拽住遮掩面容的白布。

 


“国广,过来。”

从走廊彼端缓步走来的人向他张开怀抱。

“到我这里来。”

 


将他从父亲粗糙的掌心带离的,纤长白净却又十分有力的手。

山姥切国広幼小的手被它整个包裹起来。不同于父亲粗糙温热的手,它是冷冰冰的,光洁无瑕但有那么一点儿柔软。


“没想到能诞生附丧神,这孩子可真是漂亮啊。”

耳畔传来这样的话,眼前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溢满了喜悦之情,里面倒映着矮小的影子,山姥切国広不禁睁大了眼睛想要看个仔细,那瞳孔上的人形却还是模模糊糊的,泛着一点儿荧荧的绿。


 “今后就交给我吧,好吗,国广?”


年幼的附丧神懵懵懂懂伸出手去,抓住了青年松松扎成一束的璀璨色长发末梢。头发的主人紧紧地注视着山姥切国広的一举一动,突然就将细长的眉眼弯了起来。


“不要怕。”



“你啊,是为了我而生的。”

 


标签:刀剑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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