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栩

共命(7)


源博雅×大天狗 



汽车开二十分钟的路程,用双足来丈量,是多少步?要奔跑多久才能抵达?

大天狗不知道。气血翻腾,大脑缺氧,无法思考。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液,是柠檬的汁水,酸的,甜的。似乎咬破了嘴唇,舌尖泛起酸涩滋味,还发苦,像啃了一块柠檬皮。他无暇顾及,全心全意只做一件事,跑,跑成一阵风。

他回到山脚小小的平原上。

还有格桑花在开,但在霜雪夹击下,萎蔫的更多。大天狗踩过那些光秃秃的茎秆与花叶,满头大汗,闯过布帘子,冲进屋里。

“博雅!”

上气不接下气,嗓音嘶哑,喉咙像要裂开。

“博雅!咳、咳,博雅,出来!”

尽管如此依然大声喊叫。

“不要躲躲藏藏的,你出来说清楚!为什么,嘶,咳咳……”

为什么不说出来,送了那样的东西却不说明白,万一他永不知晓腰带的意味,万一他再不回头一走了之,该怎么办?

他走过一间屋,博雅不在,又去另一间。

“你明明……”你明明知道,明明全知道。

掀开最后一间房间的门帘,没有人,博雅不在。大天狗咳嗽一声,觉得疲累,腿一软坐到地板上,深呼吸几次,勉强平复心中怒火。他愤怒,愤怒自己无知无觉、犹豫不决,亦愤怒博雅的自以为是,和将感情刻意变成未知数的这份傲慢。两人的未来,该由两人决定方向,在一起或就此别过,大天狗也有选择的权利。博雅却剥夺了它。他企图一人担负所有责任,担负双份的情感,双份的后悔与遗憾。

这样的事,大天狗不接受。

他冷静了些,起身找了点儿喝的,以挽救濒临开裂的喉咙。一面慢慢地咽,一面想,博雅不在屋里,一定是去了山上,在这儿等,等一夜也不会回来,他等得,雪女和飞机可等不得。若要找博雅,就得上山去找。

于是大天狗开始爬山。大步大步的,一步两三阶,快速往上攀。没有向导,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走。

没走多远,听到窸窣声响,抬头看见一名少年自上往下,朝这边过来。皮肤黝黑,一身红袍,手里转着转经筒,标准的喇嘛打扮。大天狗瞟一眼,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脚下的台阶。

擦肩而过时,喇嘛却停下脚步,看向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儿。

大天狗摇头表示听不懂。

“你,这样,”少年喇嘛汉话不太娴熟,结结巴巴的,“不行,不可以。”他涨红了脸,手脚并用,比比划划好半天,大天狗才勉强明白。喇嘛在告诫他,高原上不可以剧烈运动,本地人还好,外来者很容易因为高原反应和缺氧而丧命。

“谢谢,我会注意的。”他不愿浪费时间,态度冷淡,点点头就要离开。然而许是看他满头大汗,嘴唇发白,状态明显不对,喇嘛伸出手,一把拽住他不让走。

“放手。”大天狗冷冷道。

“你要去哪里,”喇嘛问他,“上山?我熟悉,我可以和你一起。你一个人,不行。”

少年的确是好心一片。心脏砰砰砰的跳,脑袋又昏又痛,继续下去或许真的会出事。大天狗知道现在不是固执己见的时候,于是退开一步,抬手指那座小山峰:“我要去那座山。”

喇嘛变了脸色。

“上不去,那座山上不去的,”他晃晃手腕,转经筒沙拉沙拉的摇,“山神拒绝外来者,没人能够到达那里。”

大天狗嗤笑一声,仿佛在听笑话:“可是我去过。”

“不可能。”喇嘛似乎认定他在说谎,摇了摇头,“神明保护着它,你上不去,我也上不去。没人能穿越风雪。”

“但是……”

“大天狗先生!”熟悉的叫喊声传来,回头一看,村长正朝这边跑来,雪女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走。

村长速度很快,他过来了,见到小喇嘛先是吃惊,旋即恭恭敬敬地问好。喇嘛神情严肃,两人用藏语交流起来,大天狗听不懂,只听他们叽里咕噜乱七八糟说了许多。说完了,村长将脸转向大天狗,又是好一番劝。

“去那儿做什么,真没人能上去,村里最好的向导也不行。”男人抓抓头发,他实在是不擅长应付这位难缠的客人,“没骗你,一上去就刮风下雪,走不进去半分。我们都叫它神山,有神居住的山。”

可是我去过。大天狗还想重复,突然想起跟随博雅上山的那个夜晚,的确是越到后头风雪越大,天地都成了白茫茫灰蒙蒙一大片,雪粒像掉刀子一样往下掉。他几乎闭起眼,因为跟着博雅,才没走丢。

他不明白其中关窍,但还是不松口:“我要去。”

“你去。”雪女上前,“我会改签机票。”

“不过,影视公司那边约在后天中午,你得记住。”她话锋一转,“我可以等你,飞机可以改签,有的机会不会等你。”

大天狗哼笑一声。

“对了,”他记起初次见面时神乐说过可以为他引路,因此询问道,“带你来找我的那个小姑娘,叫神乐的,住在哪儿,我要她带路。”

“神乐?”雪女轻声反问,“那是村长邻居的女儿,叫顿珠卓玛。”

 

 

博雅在雪地上坐下。他眉头紧锁,似乎没心情再去寻一块岩石,拍了拍雪上的残枝落叶,径直坐了。

“已经走了。”男人解下水囊,喝了一口青稞酒。

“这样做对不对,”他望着眼前的小山,“我也不知道。”

山丘寂静无声,只有呼呼风声回答他。他似乎也不需要答案,自顾自咧嘴笑了笑,而后冲着山举起水囊,手腕一翻,酒哗啦啦洒在雪地上。被洇湿的地方颜色变深了些。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子,倒出半朵干枯的花,对着光看。

一边看,一边喝酒。喝一口,往地上倒一些。

雪山始终沉默。雪扑簌扑簌往下掉,很快在他肩头积起相似的小雪峰。

 

 

大天狗一意孤行,雪女无意阻止,村长和小喇嘛都不愿踏足神山,最后还是一个人上了山。与上次来时不同,而今漫山遍野都被银白侵染,天气晴朗,阳光照在上头,白花花晃得人眼睛痛。间或瞥见雪下露出的经幡一角,都觉得是对视网膜的救赎。直到太阳爬到天空正中,大天狗才找到那个熟悉的分岔口。

这次他径自往右去。

往里走不出百米,天上便开始落雪,愈往里走,风雪愈盛。大天狗咬牙往前走,算着时间,早该走到目的地,却仍在风雪中,再走,还是茫茫的雪、厉啸的风,似乎走进一个圆,走上十万八千里,也只是在里边打转。

大天狗不服气,这风雪要拦他,他偏要去。于是继续走,继续打转。

不知如此反复多少次,景色终于有所改变,雪中依稀可见一抹红,似是人影。匆匆上前,那人亭亭立着,撑一把伞,狂风暴雪,连她的衣摆也掀不动。

神乐履行了约定。

她将大天狗送至接近山丘的地方,告诉他继续往前,自己站住不动了。

“这座山到底是什么?”大天狗抓住她的手腕,“你又是谁?”

“这不是山。我告诉过你的。”少女的手却如一条滑腻的泥鳅,从他手中溜走了,“博雅在前面,你去吧。”她回避了第一个问题,忽视了第二个问题,面色不改,反过来轻声催促大天狗。

大天狗走了,她则立在原地,睁大绯红的眼,看着青年瘦削的背影。

 

大天狗往前走,走着走着忍不住跑起来。

柠檬的汁水在他血液里沸腾,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柑橘属植物独有的香气。快一点,快一点,它们催促他。跑起来,跑着去。大天狗在深雪中奔跑,跑一步,就是一个深深脚印,但雪很快落下来,将它们抹平。

他跑到山丘脚下,情不自禁抬头看那尖尖峰顶。太阳高悬,正挂上方,日光一晃,满目璀璨,大天狗微微眯起眼,似乎看到一抹金光,揉揉眼,又没了,似乎是日照引发的错觉。他无心于此,转开脸四下搜寻博雅踪迹。

“博雅,博雅,”先是轻声的呼唤,然后敞开了嗓门,“博雅,博雅!”

喊了几声,忽然头晕目眩,脑仁发痛,呼吸困难。是一直强忍着,一直压制着,到底压不住的高原反应。他往前跌了几步,没站稳,跪倒在雪地上,手指深深插入雪里。跑得急,没带手套,手指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似乎已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

“大天狗?”黑发男人听到声音,先是诧异,最后急急奔过来。

他抓起大天狗的手,双手交叠,将它们盖住,然后往里头呵气,试图让它们暖和一些。

“你在做什么!”他动作柔和,嘴上却骂,“谁要你来的!你不要命了吗?!”

大天狗抬眼:“谁要我来?”

“你说是谁,是哪个家伙?”青年突地暴起,把博雅掀翻在雪地里,腿一抬,骑坐在博雅身上,俯下身,凑近男人的脸,“把这个东西给我的,是哪个可恶的家伙?”他凑得极近,博雅呼出的气体扑打在脸上,炙热的,湿润的,似乎要化去结满脸的冰霜。

他从兜里掏出那根腰带,恶狠狠地按在博雅脸上:“是谁,你说啊!”

“是我,哎哎哎,轻点,”博雅被他揪住衣襟一顿摇晃,“是我是我……”

后者终于松手,他松一口气,讪讪道:“你知道了啊。”

大天狗瞪着他,好半天,将腰带往他身上一摔,手一撑就要起身走人。博雅却动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揪住了大天狗的衣襟。然后往下一拉。咔,牙齿碰撞牙齿,两人都疼得龇牙咧嘴。

但不等大天狗反应过来给他一巴掌,博雅就加深了这次接触,将它变成一个冷冰冰的亲吻。干燥开裂的唇,透着寒气的脸颊,粗糙而柔软的触感,雪花一般的温度,一点儿也不美好的吻。

大天狗回过神,就看到博雅一脸得意。男人抓住机会,极快速的把腰带系在他腰间——羽绒服外头捆个腰带,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博雅!”

这时,四面八方忽然传来细微的轰隆声。空气连同地面一起抖动起来。

博雅脸色陡变。大天狗之前寻他,是大声喊的。在雪山上不能高声呼喊。与雪山为伍的藏人恪守这一点,不是怕惊扰神明,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在雪山上,任何一点响动,都有可能引发雪崩。

他动作极快,扯着大天狗就往侧边跑。

雪自山顶滑落,起初像粉尘,像雾,越滚越多,碎雪聚成潮水,轰隆隆的朝下奔涌,只是这一个浪头,有十余米高。它速度极快,犹如一阵颜色纯白的风,席卷而来,大天狗跟着博雅没命的跑,仍跑不过,浪头砸在山脚,碎雪溅开,劈头盖脸打下来。

好在这山丘不大,他们又避开了它的正对面,因此只是受到些微波及。

博雅见跑不过了,一把抱住大天狗把他圈在怀里,自己背对雪潮。两人凑在一起,大天狗紧闭着眼,不觉冷,反而愈发温暖,只有一点儿冰砾溅在脸上。博雅环住他的手,犹如一双巨大羽翼,无坚不摧,将他护在里头,不叫风雪侵害。

仅一座小山,积雪量与周边哪座山都不能相提并论,却引起了持续时长十足可怖的雪崩。大天狗闭着眼默数,愈数愈觉出时间的不合理。

哪里有这么多雪?像一座山都垮塌了似的。

时间漫长,一分一秒都宛如一个世纪。

雪崩终于停止。

“博雅,”他推了推博雅,“博雅?”可对方转头看着后边,怎么叫也不动弹。

于是他挣脱男人的怀抱,站起身,抬眼的那一刻,整个人也僵住了。寒气从脚底蹿起,一路蔓延到发顶。发自灵魂的颤栗。

他看到一具骸骨。

积雪崩塌,纯白褪去,露出其下庞大的亡骸。

通体璨金的骸骨。鸟类。呈一种奇异的姿态,爪骨并拢,身体下压,翼骨交叠,头骨埋在翼尖处。

大天狗张大了眼。

它太巨大,不似人间之物,仿若神话中翼展三千里的鲲鹏。它已死去,遗骨威严犹存。压迫与窒息之感扑面而来。未落尽的雪块从骨头上剥落,砸到雪地里,轰,炸起一片雪雾。

博雅动了动,满肩满背冰雪簌簌掉落。他亦纹丝不动,甚至屏住呼吸,沉默地仰望这具金色鸟骨。

大天狗往前走,翼骨尖端有点儿奇怪,下意识想要看清。走到巨鸟身前,终于看见,这亡骸用双翼努力护住的,是一颗头骨,金灿灿的,一模一样的,鸟类头骨。

——这不是山。

他张开口,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红眼与蓝眼的鸟在他脑海里尖啸。碎雪融化,悬在他眼睫上,像未落尽的泪。

巨鸟低垂着头,头埋在支棱的翼骨里,与下头那颗头紧密相贴。紧紧的,毫无间隙的,好似没什么能分开它们。

——这是一座巨大坟茔。



TBC


真的真的真的是魔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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