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栩

共命(6)


源博雅×大天狗



大天狗闷闷不乐,一夜未眠。起来对着镜子一看,眼底青乌,眼白血丝密布。

烦躁情绪在他听到响动,走进放唐卡的空屋时达到巅峰。博雅坐在木头架子上,举着手在织物上涂抹。大天狗看到他从碗里挖出大块金红,一掌按在画上,掌腹斜向上一抹,盖掉墨线勾勒的祥云。

毫无规律,乱涂一气。

原已成型的金色神鸟脖子处糊着大团颜料,仿佛悬着颗丑陋硕大的瘤。

“你在做什么!”大天狗疾步上前。

这不是大天狗的作品,但他看着博一笔一笔画到如今这样,劳心费力,时日不短,眼见要完成,却遭到如此作弄,心疼极了。他厉声责问,博雅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一声应答,头也不回,盯着唐卡,目光如炬,手上动作不停,一个劲儿将那团金赤往四周延展,转眼又覆掉一朵莲花。

“你要毁掉它?”大天狗看不下去这糟践艺术的行为,难以忍受,气得跺脚,“那你画它做什么!”

博雅紧赶慢赶,总算涂匀了那团颜料,松口气,回过头想同大天狗解释:“我没想要毁掉它,我是在画……”

“呵,你管这叫画?糊弄人不是你这么糊弄的,”青年打断他,倒退一步,讥讽地笑,“博雅,我是不懂你在做些什么了。”他仰脸看唐卡,一团金色滑稽地糊在中间,且不说作为画面主体的神鸟变成什么模样,底稿上精美繁复的云朵、花与山麓已全没了。

这些时日,他看着博雅用笔尖一点一点勾勒出的盛景,全没了。当头一棒。

他突然觉得一起待的这些日子,一起构筑的回忆,都被这团颜料糊住,看不到,摸不着,全没了,温情的泡影,也破灭了。

他敛起笑容,压低嗓音:“罢了,反正……从没弄懂过。”

大天狗垂下眼睛往外走,博雅放下碗想拉住他,手指一并,颜料就顺着指缝流淌,这颜料价格不菲,吓得他赶紧拿碗接住,再抬头,大天狗已走出去了。博雅怔怔看着门边,好一会儿,低下头,掬一捧碗中华美的金红。它从指侧往下流,纵使努力捏紧拳头,也握不住。

男人捧着一抔颜料,仰视画中的鸟。

良久他摊开手,任由残余的那点儿从指间溜走。

 

一时气恼说了无用的话,大天狗坐在屋外草地上,后悔得很。

明日就是启程的日子,走了,不再见了,慢慢忘记就好。忘不掉亦没关系。人生那么长,用几十倍、几百倍的时间去冲洗,总能丢得一干二净。大天狗昨夜睡不着,起来坐在床边,一边整理行李,一边就想,想博雅,想自己荒唐无端的感情,最后做出这般打算。

这儿的一切都令他变得不再像他。因此决心违背“回来”的承诺。偏偏一张唐卡就让他心痛至极、怒火中烧,说了不该说的话。自制力没派上一点儿用场。

他又气又恨,嫌自己没出息,嫌博雅粗神经,想到被毁的唐卡就难受。一拳头砸在草地上,下头却藏着砾石,把手背戳出赤红痕迹,他捂住手嘶嘶吐气,愈发恼火。

“你在生气,”大天狗猛地抬头,神乐站在格桑花丛中,轻声问他,“为什么?”无声无息的,不知在这儿看了多久。

青年没好气地别过头:“关你什么事。”

“博雅惹你了?”

大天狗嘴硬:“他?要我生气,他还不够格……等等,你认识博雅?”听她口气很熟稔似的,大天狗意识到这少女之前也提过博雅的姓名,叫他留下来和博雅一起。原来这两人是认识的。

“你和博雅什么关系?”

神乐偏着头看了大天狗几秒,转开视线,自顾自换了话题:“听过生生鸟的传说吗?”

“我没问你这个。”神乐不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大天狗啧了一声,认输道,“没听过。”

“也叫共命鸟的。”

“一个身体,”她左手伸出一根手指,“两个头。”右手又伸出一根。

大天狗皱眉:“你是说比翼鸟?”

“不是,”少女转了个圈,将两只手靠拢,两根手指头亲密无间地抵在一块儿,“是共命鸟。你没看过佛经故事?一颗头叫迦喽茶,一颗叫忧波迦喽茶,两颗头共用一个身子,这样的。”

她这么说,大天狗反而有些印象。

他的确读过这样的故事。双头共身的鸟,一颗头想着二者受益,于是在另一颗睡着时独自服食了香花,后者却因此怀恨在心,趁前者睡着吞下毒花,二者同归于尽。在大天狗看来可谓莫名其妙的故事。

“我知道的,”他对神乐说,满脸厌恶,“就是教育小孩不要误交恶友的故事。一颗头轻信对方,一颗损人不利己,两个都是蠢死的。和我说这种东西干嘛?”

神乐踮了踮脚,手搭在眉骨上遮阳:“那你有想过,这个传说不一定是真的吗?”

又是这样,神神叨叨的。大天狗有点儿不耐烦:“传说本来就不是真的。现实中哪有两个头的鸟,就算真有,两个头一起生活,不用吃什么毒花,烦都烦死了。谁信这些——唬小孩的玩意儿。”

“你真这么想?”神乐睁大眼看他,“真的?”

一看就是个还相信佛经寓言的小姑娘,只有这儿有这种小孩儿,换在城里,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不信圣诞老人了。大天狗没心思同她论证双头鸟存在的真实性,摆摆手:“真的真的。”

“那你知道吗,博雅他啊,”神乐歪了歪头,“画的不是金翅鸟,是共命鸟。他是要再画一个头,所以没什么可生气的。”

“哈?你怎么知道……”大天狗陡然一惊,发生在屋里的事这女孩怎么可能知道,一抬头,一眨眼,不见神乐的踪影,少女凭空消失,像一根落在草叶上的牛毛,稍有风吹草动,就飞走了。

青年毛骨悚然,连忙起身,四下看了看,哪儿都没有少女的影子。

“见鬼了……”他嘟囔着,背后发凉,赶紧回屋。

大白天见鬼就算了,鬼竟然还是来给博雅说情的。

 

这一日大天狗蜷在楼上度过。无所事事,就将整理好的行李翻出来再整理一次,看看照片看看书,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中间下楼用过饭,拿出对陌生人的态度对待博雅,不冷不热,生疏有礼。博雅一如既往的热络,似乎没察觉。

大天狗挺满意的。

就算神乐说博雅不是在毁掉那张唐卡,他也没工夫去掰扯清楚。明天就要走了,管他的呢。画三头鸟四头五头六头鸟,画得完画不完,画好了是卖掉还是装裱起来自己留着,全都不关他大天狗的事儿。

明天他就回城里去,继续写他的书,当他的作家,卖掉版权赚一笔,旅旅游看看电影,然后像以前一样,一个人,该怎么过怎么过。他要回到正轨去。

谁都不能再干扰他的生活。

想着想着睡着了,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竟意外的清醒。

他换好衣服,走到桌前,行李靠着桌脚,相机在桌上,他拿起来往脖子上挂。桌面并不空旷,摆了许多东西,装肉干的布袋子,小块蜜蜡,绿松石手链,牦牛骨吊坠,零零散散十几样,还有个铜色木柄的小转经筒。中央是一颗狼牙。

都是博雅送他的东西。

他前天夜里清点出来,一样一样,全还回去。

大天狗拎起行李,走到门边,发觉床角落了个小笔记本,折回去,捡起来往兜里揣。一揣,摸到衣兜里一团柔软。扯出来看,长长一根,装饰着玛瑙与银,绣了莲花和三角,是藏式腰带。

也是博雅送他的。

大天狗握着这团腰带,站住了。嘴里泛起一阵苦味,心里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他倏地想起很多事情,很多东西,尽是决心要丢弃要忘记的,花了大力气压下去,现在恍若火山爆发,全喷涌上来,漫了一地,湿漉漉的。

博雅送他的,他该还回去。于是他回到桌前,把腰带放到狼牙边上。

他花了很大力气转身,重新提起行李想走,但走不动,若说行李有十斤重,那他的脚就有千万斤。抬不起,挪不动。

大天狗听到关节在体内发出吱嘎声响。

他还是屈服了,回过头拿起那卷腰带,放进行李袋侧边的小口袋里。

就一样。带走一样,不妨事,就当旅游纪念品。他一面劝慰自己,一面没忍住伸手摸了摸那颗狼牙,又触电一般缩回来。

“大天狗先生——”村长在下边喊。

“……”

“大天狗先生!”

他听到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不是什么好车,动静大得很。

“来了!”

大天狗最后环视这间他住过许久的屋子,提着行李袋下楼了。相机坠在胸前,沉甸甸的,压得脖子疼。

 

后备箱里塞满了雪女的画,行李袋放不下,大天狗再不高兴,也只能坐到副驾驶位置,将它搁在脚下。

“博雅这家伙,不和我打招呼就算了,也不出来送一送你,”村长哈了一口气,搓搓手,爬上驾驶座,探头往外边看,“好歹也住了那么久,真是,一点儿礼貌都没有。”旋即嘭一声关上车门。

“他不在。”大天狗冷冷道,“这个时间他是不在的。”

村长有点愕然地看他,半晌哦了一声,讪笑道:“他什么德行我们都知道,不用大天狗先生替他解释。不过看样子这段时间你们处得不错哈,挺好的挺好的。”

雪女在后座玩手机,这时候也抬起眼,探究地看过来。

大天狗冷哼一声,闭上眼,往椅背上靠。没人和博雅处得好,他只是说出事实,吃撑了才替博雅解释。但他更懒得同村长说话,因此将头往窗玻璃方向一偏,不开口了。

村长见状也闭上嘴,发动了汽车。

车开出去一段路,突然一只手推了大天狗一下。大天狗原在闭目养神,见推他的手从后边来,是雪女,拧起眉毛正要发火,雪女却抿着唇,指了指后视镜。大天狗不耐烦地扫过去,看到后视镜里有个穿黑色藏袍的男人在拼命挥手。

博雅。即使车开出长长一截,他变成一个小点,大天狗也一眼认出他来。

这个时候才出来,青年瞥一眼天色,知道博雅又是刚从山上回来。后视镜里的人影还在不住地摆手,他却无心再看,眉头往下一压,将脸转向反方向,烦躁地合上眼。

“开快点。”

“啊、哦,好。”村长不明所以。

车拐过一道弯儿,后视镜里的墨色小点消失了。

 

然而车开了十余分钟就停了下来。

村长要去路边一户相熟的人家拿吃的。转车地离村庄挺远,村长送他们过去还得自个儿回来,不得不备点糌粑和酥油茶路上吃。他停车进屋,大天狗摇下车窗犹觉不够,索性拉开车门,跳下车透气。

西藏各处都能看见雪峰。但在这个位置,那座小峰头被一座大山遮挡,是看不见了。

大天狗收回视线,见藏族汉子拎着水囊走回来,也回车里去。上车时却不慎踢到了原本放在脚下的行李袋,它往手刹的方向倒过去。正巧村长上车,见状提起袋子,可他只提一侧,行李袋一歪,侧边口袋里的东西就滑出来,掉到脚下。

“哎,不好意思,”村长把行李袋还他,去捡那东西,“嗨!这是什……”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腰带?”村长握着那根腰带,慎重地问道,“大天狗先生,这根腰带是哪儿来的?”

大天狗试图夺回来,村长却攥得死紧,他没办法,不悦道:“博……别人送我的。”

“谁?哪家的姑娘?”村长瞪着他。

大天狗皱眉:“姑娘?我不认识什么姑娘,是,啧,博雅,他给我的。”

藏族汉子突地放松下来,将腰带还给大天狗,拍拍胸口:“博雅啊,大男人嘛,那就没问题了。”他系好安全带,重新发动汽车。

“嗨,我还以为大天狗先生你拐了哪家姑娘,”他一面开车,一面絮叨,“要是这样,你一走了之,我可就惨喽!”

“为什么这么以为?”

“你不知道?”村长笑呵呵的,打开车窗,嗓门一敞,唱起歌来。

“我俩交换长长的腰带,为了相爱到白头偕老,”他声音洪亮,歌声高亢,调子一起,夸张点说,随着风能飘出几十里去,“我俩交换短短的靴带,分离的日子越短越好——”

“怎样?好听吧,”他得意地咧嘴,“我年轻时候啊……”

雪女从后边探出头,打断他:“拉伊山歌?”

村长喜笑颜开,不住地夸雪女识货。见大天狗眉头紧锁,似乎到了爆发边缘,雪女只得木着一张脸,轻声给他解释:“青年牧民靠拉伊情歌确定心意,对唱定情后就交换信物。”

“是的是的,雪女小姐懂得真多,”前面一辆车似乎抛锚了,横在路中间,村长踩了刹车,一边狠狠拍着喇叭,一边赞美雪女,“先交换的都是些刀啊配饰啊,年轻人嘛,确定相恋就交换靴带,替对方系上。”

“至于腰带,啧啧,那更不得了,是谈婚论嫁、定亲的时候才能送的!”

“所以看到大天狗先生收了腰带真是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和哪家姑娘私定终身了!哈哈哈哈……大天狗?大天狗先生!你去哪里!”

他还在笑,大天狗却突然拉开车门跳了下去,攥着那根腰带,发疯一般往回跑。

村长一脸茫然,回头看雪女,雪女亦不知怎么办。他决定调转车头去追,不料后头不知何时追上来好几辆车,道路狭窄,只容一车通过,前头的车还抛着锚,后头的又追上来,路就这样被堵死了。

眼见大天狗跑远了,村长急得直拍方向盘:“这是做什么啊!”

雪女摇摇头。

“疯了。”她说。


TBC


拉伊山歌是真实存在的wwwww

共命鸟的传说也是这样的,两个头,一个睡着了,另一个发现一朵香花,想着大家都受益,就吃了,前者醒了发觉了认为它吃独食,非常恼恨,于是趁它睡着就吃了毒花,然后两个头一起被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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